鼓王刘宝全艺事琐记
马聚泉 口述 刘光民 整理摘自第三十二期《八角鼓讯》
|
我 |
出身于曲艺世家,爷爷、父亲、大哥、二哥都是又能弹又能唱的曲艺演员。我在五六岁时就开始学弹三弦和唱乐亭、奉调大鼓。九岁时到北京,拜史德华先生为师,学习京韵大鼓、梅花大鼓、单弦的演唱和伴奏。
拜师后不久,由师爷庞玉山先生引荐,常去观摩刘宝全先生的演出和在家中的练功;年龄稍长后,刘先生还曾亲自给我说过活。这样,自1931年到1940年(10岁至20岁)的10年中,和刘先生有了频繁而又密切的接触。现在我把尚能记得的有关刘先生的一些琐事记述如下。
练功
刘先生曾经说过一个段子他在底下不练上一千遍,不拿上台去唱。他这话是夸张,还是真的唱一千遍,我不知道,反正是我亲耳听他说的。
一段“生活”(新段子)他且得练哪,轻易是不向外拿的。就是唱得滚瓜烂熟的段子,因为在词句和唱腔上还要不断地加工修改,也是反复地练习。
刘先生练功有周密的计划。在他家练功房的墙上挂着一块黑色的大木牌,上面用白粉子写满了唱段的题目和遛活(练习唱段)的日期,每天就按照上面的顺序遛活。一天一段,不断地循环。这些唱段基本上就是刘先生经常演出的那24段,都是千锤百炼的精品。
刘先生每天上午10点钟左右开始吊嗓子遛活,唱的都是水牌子上列的段子,到中午饭前结束,大约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下午还要遛当天晚上演出的活,从3点多钟到5点钟,也是两个小时左右。
晚上10点钟左右刘先生才到园子,一般不再遛活。如果下午有些问题解决得不好,上场前在后台还要再遛一遍。
刘先生练功时,常有一拨儿人去旁听。他们大约十几个人,都是刘先生出重金聘请来的。他们并不是每天都去,而是在有需要时接到通知才去。
我到刘先生家旁听刘先生练功,经常会遇到这些人。他们当中有二三十岁的青年,也有五六十岁的老年人,都坐在大皮椅子上认真地听刘先生唱。
听师爷说,这些人分两部分,一部分是“择(zhái)毛的”,专门挑毛病;另一部分是写词的,除了管挑毛病,还负责修改唱词。
择毛的一般都是针对唱词提意见,不涉及唱腔,因此常和写词的发生争执。弹弦的有时候也对唱法提一些意见。刘先生唱完了一段,就让大家发表意见。不管意见对不对,刘先生都认真地听着,从不反驳。
这班人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搜集听众的意见。刘先生的重要演出,或是上新活,他们都要去听。届时他们都散坐在园子的各个角落,观察听众的反应;散场时,就掺杂在听众中一起退场,听人们的评论。等到刘先生召集聚会时,他们就把搜集到的信息汇报给刘先生。刘先生到外地演出,有的人也跟着去,至少要听前几场,每天随时把听到的听众的意见转达给刘先生,以便及时修改。
出场
刘先生出场前,要比一般演员多摆两样东西:手绢儿和痰桶。手绢儿是白绸子的,比日常使用的要大许多,叠得方方正正地放在桌上(一般演员手绢是放在自己的袖口里)。痰桶是白铜的,有两个鼓肚,呈葫芦形,擦得锃亮,放在桌子靠鼓架子一边地上。
这两样东西都是在“倒第二”下场后由检场的换桌头(桌围)、鼓板时放在场上的。
刘先生上场时,并非挺胸昂首,而是十分自然松弛。他精神矍铄,脸上带着微笑,看着台下的听众,迈着小碎步走到桌子边,向台下一鞠躬,显得飘逸而潇洒。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拿起水杯漱口,漱口水就吐在桌边那个白铜痰桶里,接着拿起手绢儿在嘴上轻轻地搌一搌。
在拿起板和鼓楗子之前,他做了一个观众不易察觉的动作:两只手按住鼓架子两条腿的上端,同时两只脚分别往外踢一下这两条腿的下端。这样做显然是为了让鼓架子的三条腿尽量往外撑开,更加牢稳,以免演唱中鼓突然下沉,发生歪斜甚或掉在地上。这个动作做得既自然又利索。直到这时他才从容地拿起板和鼓楗子开始打鼓,等到把一个大过门儿打完,就开始铺纲(说开场白)。
刘先生在场上有时会吐痰,这自然不能算好习惯,一般在演唱当中并不吐。在他唱得特别卖力时偶然也会用手绢擦擦汗,一般在演唱中也不动手绢儿。
刘先生下场前不再鞠躬行礼,而是在唱完往鼓上放板和鼓楗子时,同时俯身低首,然后转身小步退场。
梨片
我学徒的时候,就听到过刘先生用梨片儿润喉的传闻,说是第二天有演出了,在头天晚上临睡觉时他就放到嘴里一片儿梨含着。后来这事还真让我亲眼看到了,证实了确有此事。
刘先生睡得晚,所以每天大约在上午9点多钟起床。有一次早晨我去得早了点,正赶上刘先生刚刚睡醒。在洗漱前我亲眼看到他从嘴里取出一片儿梨,是削了皮的,没核儿,颜色已经发暗了。他没给我解释,我也不敢问。
不用说,刘先生这样做就是为了保护嗓子。至于是否真的有效,我没试过,就不得而知了。
大牌
旧时代唱鼓书的家里或杂耍园子的后台都供着本行的祖师爷周庄王的神位,俗称“大牌”。
简单的在墙上贴张红纸条,上面写上“周庄王之神位”;条件好一点的设一张神桌,摆一个用木头做的牌位,同样是把“周庄王之神位”写在上面。周庄王是周朝的第五位天子,传说曾经击鼓教化臣民。唱鼓书的,同样是教化百姓的,所以就以周庄王做为行业的祖师爷。在园子里,大牌就供在后台;撂地卖艺的,就供在家里。做艺的上地出门前或上场前都要到大牌前对着祖师爷的神位拜一拜,是请求保佑的意思。
刘先生家也供着大牌,但比一般艺人的要讲究、复杂。印象里刘先生练功的房子是西房,因为记得在上午太阳光可以照到屋里来。大牌就供在这西房最南头的一间屋子里。
那是在一面墙的上端伸出一米来长的一截短檐,短檐下面贴着一条写着四个字的横幅,横幅以下是用两幅红布做的并拢的帘幕。把帘幕拉开就能看见贴在墙上的一张一尺多宽、二尺多高的红纸,以及两侧的对联、顶上的横批。红纸的上半截正中竖写着“周庄王之神位”五个大字。在红纸的下半截“周庄王之神位”的下方,从右到左等距离地写着四个人名,它们分别是“梅齐山”、“清风亭”、“胡鹏飞”、“赵恒立”(以上人名是记录字音,字形不一定准确),都是竖写。梅齐山、清风亭、胡鹏飞、赵恒立是黄河以北唱大鼓的四个门派的创始人。
“梅齐山”、“清风亭”正中下方竖写着“鼓板郎君”;“胡鹏飞”、“赵恒立”正中下方竖写着“琴音童子”。两侧的对联,上联是“读书史说野史史书一理”,下联是“讲古今论现今今古同门”。对联的横批和短檐下露在帘外的横幅上分别写的是“坐谈今古”、“褒贬善恶”;至于哪个在上哪个在下,就记不清了。
在“大牌”下面摆着一张硬木条案,上面摆放香炉、蜡扦、鲜花、水果等祭祀用品。条案下面的青砖地上,正对着“大牌”的地方放着一块跪拜用的垫子;另有几块拜垫儿都摞在条案下面。
据说刘先生每逢周庄王的忌日、年节以及重要的演出,都要祭拜,但我没有见到过。
销眼
记得刘先生第一次给我说活那天是庞玉山师爷带我去的刘先生家。师爷说:“您给听听,这孩子唱的对不对”。我就开始唱:“大宋朝,道君天子——”“这板不对!”刘先生略带生气地把我打断了,“你听了我这么长时间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唱你听着!”刘先生拿起一根筷子打着板,反复地示范,耐心地讲解,告诉我“销眼”是怎么回事,应该是怎么个唱法。
京韵大鼓是一板三眼,一般人的唱法是在眼和板上起,落也落在板和眼上。刘先生却不同,有很多时候是在“销眼”上起,“销眼”上落。这所谓“销眼”就是指板和眼、眼和眼、眼和板之间二分之一的地方,就好像是在它们之间插进了一个销子一样。他这种唱法技巧性极强,但唱出来却极好听。这种唱法是形成刘宝全先生演唱风格的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
听了刘先生的示范演唱和一番耐心的讲解,我一下子想起了以前在广德楼第一次听刘先生演唱时的情形。当时我一边听一边打着板,可是打不了几下板就乱了,老是和刘先生的唱合不上。回到师父家里,师父问我的感受,我说:“刘先生唱得挺棒的,就是板不够准。”师父瞪起了眼睛,提高了嗓门说:“什么?刘先生的板不准?你知道什么叫板准不准!”吓得我一句话也不敢说了。可是师父始终也没给我解释我错在了哪里,直到后来刘先生给我讲了销眼的知识我才闹明白。
唱片
刘先生生前灌过许多唱片,多是选段,只有1935年由百代唱片公司灌制的6面《大西厢》是有头有尾的。但百代公司只给灌6面,远容纳不下全部的《大西厢》。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在灌制唱片时一方面砍掉了大量的唱词;一方面为了保持每一面的相对完整,又增加、加长了一些过门儿以凑齐时间。此外,受删削唱词的影响,有些词句在前后次序上也做了一些变更调整。因此《大西厢》唱片并非刘先生平日演唱的原貌。
唱片的第一面无论是唱腔、唱词还是伴奏一如平时演出,没做任何变动。刘先生解释说:“不会唱的(指外行)都会词了,不要跟人家耍花活了。”
砍掉的唱词主要集中在第5面,以我当初跟刘先生所学原唱和唱片对照,删掉的部分大致如下:
红娘初至西厢,描写门楼及墙壁建筑等6句;写西厢门上的“福”字两句;
描写西厢院中种植的花木10句;铺叙张君瑞书房中的鸣禽、门联、家具摆设、墙上的八扇画屏及对联等41句。三项加起来共删去了59句。
关于过门儿的变更仅举两例即可见其一斑。
第四面开头“小红娘听此言她是似笑不笑”一句前面加了一个只有在开场“铺纲”之前才使用的大过门儿。这一面3分15秒的时间,过门儿竟占了一分多钟!
第5面最后一句“你就不用跟我装羊!”本应紧接第六面头一句“我说张生啊!昨儿个你跳花墙那件事情犯”,现在因为正赶到了一面的结尾处,时间又填不满,于是就把“你就不用跟我装羊”一句变成了慢板,还在后面愣加了一个过门儿。
刘先生对这套唱片很不满意。我曾听他对几位伴奏的说:“咱们正儿八经地开一个玩笑。”我理解这话的第一层意思是说,这种不得已的删削改动是不应该的,是在“开玩笑”。第二层意思是说,为了对得起艺术和听众,又不能离大谱,得说得过去,即使是开玩笑也要“正儿八经地开”。他还说:“你要听真的话,还得听我在园子里唱,唱片上的这个不是。”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6726684